天没亮,鰩神塘边就升起了松烟。
松枝在石灶里噼啪响,青烟笔直往上,绕著塘中央的鰩神阁。方晴是被窗外的响声吵醒的。贝壳和银链碰撞,叮叮咚咚。她推开木窗,晨光里,盛装的文瑶姑娘正往鰩神塘走,腰间的鸟翼带隨风扬起来。
林夏已经在院里。他穿著那件后背绣著六角神器纹样的对襟短衫,看见方晴出来,顿了一下。
方晴的衣裙是深靛蓝,衣襟上蜡染著文鰩穿云图,雾里若隱若现。袖口和裙摆密布鳞纹,六十度夹角的折线用彩线绣得稜角分明,线上的五彩小珠隨动作轻晃。
文柚过来,笑著给她戴上一顶小巧的鰩首银冠——顶上一条小银鱼,垂著几串贝链。
“看,像不像文鰩划水的鰭。”林夏抬脚晃了晃裤脚的三角布片。
“快走啦!”文柚自己也盛装完毕,银冠非常华丽,“族长要启祭了。”
天光微亮,族长出现,手持一柄六角鰩骨杖。
那杖通体光滑,六稜柱形,杖身刻满鳞纹——像拆碎了的铭文符號,顶端鏤空成一个文鰩图腾。他立在塘边,用瑶语吟诵祭文,声调悠长,在山谷里迴荡。
文柚在方晴耳边小声译:“谢鰩神降雨,润梯田;谢鰩神赐鳞纹,护族群;愿岁岁丰收,人畜兴旺……”
初升的太阳越过山脊。阳光穿过杖头鏤空的文鰩图腾那一刻,族长缓缓转动骨杖。
一道六重对称的光影,投在青石地面上。
方晴盯著那道光影。它的几何精度,和这座寨子的布局、和水里塔楼的倒影、和她脑子里那个月面六稜柱的理论投影,是同一个东西。
她没有出声,只是看著地上那片光,又抬头看了一眼塘心的六角塔。林夏站在她旁边,也在看,他的手在身侧动了一下,没说话。
姑娘们排成六列,绕著鰩神塘跳鱼翼舞。
手臂划圈,模擬文鰩游水;转身时裙摆展开,鳞纹划出六十度的折线。文柚作为去年的领舞站在最前。跳到“鰩鱼摆尾”那一下,她单足为轴高速旋转,鸟翼带飘成一道红弧,裙摆的银线鳞纹在阳光下散开;接著一腿向后猛踢,上身后仰,整个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,像大鱼甩尾。
方晴看的是另一层。她追著舞者手臂的轨跡、队形变换的路径,那些螺旋上升的阵列,和铭文符號的拓扑结构对得上。
更让她坐不住的是鼓点和银铃。她下意识在脑子里给那节奏建模:强弱交替的周期,声部交织的对位,和巴赫的音乐竟然有著相似的逻辑。
“是復调。”林夏在她耳边低声说,“和铭文那套视觉几何,同构。”
眼睛看到的几何,耳朵听到的数学,是一回事。
接下来两天,祭祀照著古礼一项项走。
第二天,族长带青壮男子登上文鰩形的木船,巡游寨子周边水域,鸟翼船头劈开水波。夜里,塘边点起几十盏竹灯,灯影落进水里,和水底卵石的纹路叠在一起。男女老少围著塘对唱,银饰叮咚。
第三天,族人走向鳞溪,把象徵鰩神鳞片的五彩卵石投进水里,演那个鳞片化石的古老传说。姑娘们挥舞鰩鳞帕,五彩丝线在太阳下闪。
方晴盯著那些帕子,以六边形为骨架,內绣层层鳞纹,点缀的五彩小珠,每三颗一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