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车后,两人跟著文柚,沿鳞溪边一条被藤蔓半掩的青石小逕往里走。
“我们寨子一直在大山里,原来出去只有两条很陡的小路。”文柚说,“后来国家来人修路、通电,柏油路修到了山头,出来才方便。不然我也很难考出去上大学。”
走了约莫十分钟,绕过一片竹林,前面豁然开朗。
一座寨门立在那里。两根刻满鳞纹的木柱冲天而起,顶上一条雕成鱼身鸟翼的横樑把它们连起来,横樑正中掛著一串彩绳穿的六角木片,山风一吹,嗒嗒地响。
“这是我们寨子的鰩门。”文柚指著它,语气里有归家的雀跃。
进了门,方晴停了一下脚。
整个村寨以中央一汪水塘为心,六条青石板路朝六个方向铺出去,把寨子分成六块,每块的夹角对著远处山峰的一个缺口。
“那是鰩神塘,我们寨子的心。”文柚指著水塘。塘形近乎正圆,水很清,倒映著青山和木楼。她又指塘中央一座塔楼,“中间那个是鰩神阁,族里议事、祭祀的地方。”
那是一座三层的六角木塔,飞檐翘角。
“靠山林那片是猎户家,塘边梯田那片是种地的,有打铁声那片是银匠木匠的工坊。”文柚一处处指,“老祖宗说,这么排,是学文鰩鱼,头尾鰭翼各管一摊,整个族才能像鱼在水里,和和气气。”
方晴的目光在寨子上扫了一圈。正六边形,六十度分区,塘心的六角塔,这里到处都是铭文里的元素。
往里走,脚下的青石板被磨得发亮,缝里长著青苔,踩上去没声。
“县里本来要把柏油路直接修进寨子。”文柚指著脚下,“后来贺州的专家说,这青石板是老东西,不能翻。族里人也觉得,这些石板是鰩神认我们、保我们的记號,就留下了。”
寨子里的房子是干栏式的六角屋,屋顶六个缓坡,盖著深褐的杉树皮。屋檐下掛著鱼形木雕,还有玉米芯穿的穗串,隨风晃。走近一栋,方晴看见堂屋地面用鹅卵石拼出了文鰩鱼的轮廓。门楣上刻著“鰩分天地”四个字,门框两边是两根六角木柱,柱身蜡染著鳞纹,泛著暗蓝。
文柚领著他们,在一栋最高大的六角屋里见到了族长。
老人精神矍鑠,满脸皱纹,眼神清亮,穿一身靛蓝瑶装,袖口绣著鰩鳞纹,正坐在院里石凳上编竹篮,那是一只六边形的竹篮。
方晴行了礼,问出最想问的:“族长,我们远道来,想看看贵族的圣衣,就是盘王节上穿的那件绣满鰩鳞纹的宝衣,不知能不能……”
老人笑了笑,声音苍老却清楚:“远来的客人,莫急。圣衣供在鰩神阁里,要等鰩鳞祭办到那一步,由长老按古礼请出来,现在看不得。”他顿了顿,“明早祭典开始,到第三天有请圣衣的环节。请下来以后,参加祭典的姑娘可以近看、近摸。”
方晴看著他手里那只六角竹篮,凑近了些:“族长,我专门走访过贵州的千年瑶寨,见过不少瑶族支系的风俗,可从没听过文瑶一支,也没见过这样的鰩鳞纹。你们和那边的瑶胞,不来往吗?”
老人手里的竹篾轻轻一晃,眼里掠过一点说不清的神色。
“我们文瑶,人丁不旺,世代住在这南岭深处,极少远行。”他缓缓说,“盘王节是瑶家大节,可我们一般只参加南岭瑶族自己办的,从不跨省。跟其他区域的瑶族同胞,来往不多。外面看不到我们的痕跡,也正常。”
他看向方晴:“等请下圣衣,你跟姑娘们一起去看,离近点也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