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时日,大量的书籍分发到了军营、官府以及官学,顿时引起了各方轰动。
消息第一时间就传到成都六大本土世族耳朵里,无不轰动。
柳、杜、张、赵、郭、杨六大族都是益州根深蒂固的旧姓。祖上要么是两汉时入蜀做官落籍的,要么是本地豪强起家,几代人下来,地连著地,姻亲连著姻亲,整个益州大半的田產、矿场、商铺都捏在他们手里。
但真正让他们站稳脚跟的,还不是钱和地,是书。
益州偏安一隅,中原战乱多年,许多典籍在中原散佚了,蜀中却因地理隔绝保存了不少。
这些世家家里或多或少都藏著几箱竹简帛书,有的甚至是汉初传下来的孤本。
靠著这些书,他们能垄断学问,能教出子弟去州郡做官,能一代代把持住益州各地的县衙府署。百姓想识字,只能求他们;寒门想出仕,只能依附他们。
可现在,造纸坊一天出万张纸,印书署三五天就印出一批书,那些书还便宜得不像话。
这意味著什么?意味著用不了多久,隨便哪个寒门子弟花点小钱就能买到一本《论语》,买一本《孝经》。他们几代人攒下来的那点优势,就要被拆得乾乾净净。
张家的家主叫张肃,四十多岁,蓄著一把修剪整齐的短须,平日里在成都说话素来有分量。
头一批纸出的当天,他就识意到了事情的严重性,当即派管家去造纸坊门口转了一整日,回来时说门外有甲士把守,工匠吃住都在工坊里,连倒水的间隙都有士卒盯著。
张肃听完,脸上的神情越发凝重了。
当晚他便派人送了一封措辞客气的帖子去世子府,说要设宴款待世子。回话的人去了不到半个时辰便回来了,说世子不在府中。
张肃把帖子放在案上,手指在纸上敲了两下,没再说话。
隔天,其他几家也陆续派了人去,有的是送书画古玩,有的是送蜀锦料子,有的乾脆写了一份联名帖,说成都各大家族愿凑钱资助世子府,求购一些新纸。
回话千篇一律:世子不在府中,请改日再来。
赵家的家主赵广年岁最长,已经六十出头了。他把自家后辈骂了一通,说他们动作太慢,然后亲自写了一封信给诸葛亮,以“故交”的身份敘旧,谈到了新纸工艺。
诸葛亮的回信写得客气,说新纸工艺尚不成熟,待稳定后再议。赵广看完,把信纸攥在手里攥了好一会儿,才慢慢鬆开。
当天傍晚,赵广让人带话给其他五家,说“有事相商”。
六家的家主或长子,当夜便聚在了赵家后院的一间密室里。门窗关得严严实实,廊下站的都是各家最信得过的家丁,连斟茶倒水的人都被遣出去了。桌上摆著一壶茶,没人动。
张肃先开口,声音压得很低:“诸位,世子府出的那批纸,想必大家都看了。那纸比蔡侯纸好得多,价钱还便宜。印书的法子就更不必说了。”
他停了一下,手指在桌面上划了一道,“若是任他们这样印下去,不出三年,成都街头隨便一个卖炊饼的都能买得起书了。”
杜家的家主杜密接话,语气阴沉:“咱家几辈人攒下来的那些典籍,本是一道门槛。门里是咱们,门外是旁人。如今这道门槛,他们要从根上给拆了。”
郭家的家主郭衡嘆了口气:“可世子府背后站著大王和军师。军师那人,你们又不是不清楚,他素来主张『开寒门之路』,这事怕就是他一手促成的。”
“所以才要快。”
赵广开口了,“趁他们的书还没印满成都,趁那些寒门还没真正拿到书,该做的事就要做。明面上,各家继续派人去世子府走动,送礼也好,说情也好,总之不能断了接触。让人看著我们是在示好。”
张肃抬眼:“暗地里呢?”
赵广端起茶喝了一口,放下时发出一声闷响:“暗地里,三件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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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其一,在成都各家茶肆酒馆散布些话,就说『废简用纸,不敬先贤;胡乱印书,褻瀆圣典』。读书人最吃这一套。只要有人跟著喊,那些老儒生们自然会递摺子。”
张肃嘴角动了一下:“其二呢?”
“其二,各家盯著自家田庄上的读书子弟,让他们別急著去世子府的读书会。若是没人去,那读书会冷清下来,也就闹不出什么动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