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冬以来因饥寒致死者一百零九人。
其中十四岁以下儿童二十三人。
平均每户存粮不足七日。
平均每户月支出中，食盐占比高达两成——因为官盐贵得离谱。
他把这些数字抄了三份。一份留底，一份准备递交御前，一份……
他犹豫了一下，最后把第三份折好，揣进怀里。
那份是给梁德辉的。
赵允安不知道这份东西在梁德辉眼里值不值一看。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华夏人做事讲究quot数据quot。他们不说quot民不聊生quot这种大而无当的话，他们会说quot死亡人数一百零九，其中儿童二十三quot。
也许……也许这就是他能从华夏人身上学到的第一件事。
不是那些发光的灯，不是那些会动的画面，也不是那些甜得让人流泪的白糖。
而是——用数字说话。让事实本身成为最锋利的武器。
……
深夜。
使馆二楼的灯还亮著。
梁德辉正在批阅今天的情报匯总——传感器监测到承天阁方向有微弱的灵气扰动，频率非常稳定，像是某种规律性的功法运转。他在旁边批註了一个问號。
桌上的卫星电话突然响了。
不是青石基地的线路。是那条专线——他只给过一个人號码的那条线。
梁德辉看了一眼来电显示，挑了挑眉。
他接起电话。
quot梁先生。quot电话那头的声音压得很低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犹豫，quot……我们能不能谈谈？quot
梁德辉靠进椅背，双手交叉放在胸前。
他等了三秒才开口。
quot殿下等了五天才打这个电话。说实话，比我预计的要早。quot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。
quot我低估了你们。quot赵允璋的声音恢復了些许稳定，但底色里的疲惫藏不住，quot想通了几件事。quot
quot洗耳恭听。quot
quot冻结通商司的经费，你们不痛不痒。官盐降价，亏的是朝廷的银子。四大皇商我压得住一时，压不住一世。再过两个月，你们的铁锅和布匹铺到市面上，整个大乾的手工作坊都要完蛋，到那时候——quot他顿了一下，quot反对你们的人会比支持你们的人还多。这对我来说不是好事。quot
quot所以？quot
quot所以我想换一种方式。quot
梁德辉没有说话，等著他继续。
quot我不再阻挠通商司。你们的货要进来就进来，代理权要签就签。但我有一个条件。quot
quot说。quot
quot我需要你们……公平地对待我和老九。quot
梁德辉的嘴角微微一动。
quot殿下这话说得很现实。quot
quot我是个现实的人。quot赵允璋的声音乾涩而坦白，quot梁先生，我跟你摊牌——我害怕。我怕华夏只扶持老九，把我撇在一边。等老九做大，我这个太子就算坐在东宫里也不过是个摆设。到时候他要我的位子，你们会帮他。quot
quot我们为什么要帮他？quot
quot因为他听你们的话。quot
梁德辉沉默了几秒。
quot殿下，你多虑了。华夏不干涉大乾內政，这是备忘录里白纸黑字写著的条款。quot
quot白纸黑字值几个钱？quot赵允璋冷笑了一声，旋即意识到自己失態，语气又软了下来，quot梁先生，我不是来跟你吵架的。我是来求一条活路的。quot
quot你不需要求。quot梁德辉的声音平静如水，quot殿下应该做的，不是选择站在华夏的对面还是身旁，而是想清楚一件事——quot
quot什么事？quot
quot大乾需要什么。quot
电话那头安静了很长时间。
quot……你们真的只在乎大乾需要什么？不在乎谁当皇帝？quot
quot我们在乎谁能让大乾的四千二百户城南百姓吃上饭。quot
赵允璋又沉默了。
这一次，沉默的时间更长。
quot梁先生，quot他最终开口，声音里多了一种梁德辉之前没有听到过的东西——不是恐惧，不是算计，而是某种介於疑惑和敬畏之间的复杂情绪，quot你们到底是什么样的人？quot
quot普通人。quot梁德辉说，quot只不过走得比你们远了一点。quot
他掛断电话，在桌上的笔记本里写下一行字：
quot太子主动来电。態度转变比预期快。恐惧驱动型人格，给压力比给好处管用。可以合作，但不能信任。quot
他合上笔记本，看了一眼窗外。
月光下的神京城安安静静的，看不出任何暗涌。但他知道，在这座古老都城的每一个角落里，旧秩序的裂缝正在一点一点地扩大。
不需要一枪一弹。
时间站在他们这一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