于凤至是在一个下雨的下午翻开那本旧相册的。相册是閭珣从基金会陈列室里带回来的,边角磨得发白,封面上烫金的字已经褪了色。她靠在窗前的藤椅上,把相册摊在膝盖上,一页一页地翻。
第一页是帅府正堂。张作霖坐在太师椅上,嘴里叼著雪茄,一只手把閭珣揽在膝前。閭珣手里举著一张刚写好的大字,纸上歪歪扭扭写著一个“品”字,三个口一大两小,中间那个口像被人踩了一脚。照片边角有人用钢笔写了一行小字:民国十三年春,閭珣开蒙。那是于凤至自己的笔跡,笔锋很轻,但每一笔都端端正正。
閭珣坐在她旁边,指著照片角落里一个模糊的影子。“娘,这张是秋月拍的。她那天刚学会用相机,手还抖,把爷爷的左边耳朵拍没了。爷爷说没关係,耳朵没了就没了,反正他听日本人说话也从来不用耳朵。”
于凤至没有接话,翻到下一页。这张是奉天兵工厂铸造车间。程师傅蹲在新化铁炉前面,手里拿著炉温表,额头上全是汗。三个光著膀子的工人正拽开出铁口的闸门,铁水还没出来,但光已经照亮了整个车间。照片背面也有一行字:民国十三年秋,第一炉装甲板铁水出炉。程师傅说新炉子劲大,但要有人盯著。
“程师傅的铁锅现在还在陈列室里。閭实去年回奉天,专门去看了看那口锅——他说锅底敲著的铁匠印还在,就是锈了不少。我让他別擦,锈是时间的帐本,擦了就没了。”
再翻一页,是秦皇岛仓库。照片已经泛黄了,但仓库门口堆著的弹药箱还能看清上面的编號。搬运工们光著膀子扛箱子,脚底踩在跳板上,跳板被压弯了,有一个年轻工人正回头喊什么,嘴张著,声音被快门截断了。右下角那个侧著脸核对清单的少尉是孙参谋——军装穿得笔挺,手里拿著转运清单,眉头微皱。于凤至用手指在照片边缘轻轻按了按,把翘起的边角压平。
“那年冬天特別冷,搬运工的手冻裂了口子,握不住绳子。我让被服厂的崔厂长多生產了一批冻疮膏,专供码头工人。崔厂长问这笔钱从哪出,我说从铁路局的利润里扣——铁路是东北的铁路,工人是东北的工人,他们的手冻坏了,铁路也跑不动。后来孙参谋在北平留守处给我发电报,说那些搬运工都记得你。抗战胜利后他去上海港,有几个老搬运工认出了他,问少夫人还管不管仓库。他说不管仓库了,改管基金会了,专门资助码头工人的后代。”
“他今年还在世吗?”
“在。去年还给我写信,说他老伴身体也好,每天陪他看新闻。他说尼克森访华那几天他天天守在电视机前,看完给我打电话,声音还是跟年轻时候一样沙哑。他这辈子从秦皇岛跟到北平,从北平跟到上海——转运清单从来没出过一次错。”
翻到雪竇山,那是软禁期间的合影——她站在张学良旁边,赵一荻抱著閭实站在廊檐下。閭实还小,手里攥著一根狗尾巴草,正往嘴里塞。照片上的她穿著一件灰布旗袍,头髮挽得紧紧的,眼角已经有了细纹。
“这张是我拍的。閭实那时候还小,在院子里追蝴蝶摔了一跤,把膝盖磕破了。赵四阿姨用草药给他敷,他说不疼——其实疼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就是不哭。他说爹不能下山,娘在灶房熬药,他要是哭了,娘听见会难过。”閭珣看著照片上那个胖乎乎的小男孩,嘴角浮起笑意,“他现在修横贯公路,膝盖上那道疤还在。他儿子问他疤是哪里来的,他说小时候在雪竇山追蝴蝶摔的——为了追一只白蝴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