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，于凤至去了北营。閭珣开车，閭实坐在副驾驶，她坐在后排，手里攥著那只从帅府榆树下捡回来的小铁轮子。铁轮子的边沿已经被磨得光滑如镜，在晨光里泛著暗银色的光。
北营已经不是当年的北营了。坦克操场改成了市民广场，兵工厂的车间拆了大半，只剩下最靠里的一间还立著，红砖墙上爬满了爬山虎。那间车间是当年程师傅用新化铁炉出第一炉装甲板铁水的地方。她站在车间门口，看著那扇锈跡斑斑的铁门，没有进去。
“娘，这就是当年造坦克的车间。”閭珣站在她旁边，指著车间里面说，“霍尔先生和程师傅就是在这里组装的第一辆坦克。你那时候带我来过一次——我记得程师傅蹲在新化铁炉前面，拿炉温表看了三遍，回头喊了一声『温度到了』。三个光著膀子的工人同时拽开出铁口的闸门，铁水像一条金红色的蛇从炉膛里窜出来。我那天晚上回家画了一张坦克，炮管画得比车身还长。你看了之后说炮管太长了，爹蹲在我旁边说炮管不是越长越好，得跟车身配合。”
“你那时候才多高，蹲在地上画坦克，画完用鹅卵石压住纸角。后来你在伦敦画航线图也是这个习惯——画完用橡皮压住纸边。”
“习惯了，从奉天养成的。”
閭实在车间周围走了一圈，蹲下来看了看墙根残留的几根钢筋。“这些钢筋是当年兵工厂自己铸的。我在台北修横贯公路的时候，有一段隧道用的是日本进口的钢材，强度不够，塌方了好几次。后来换了台北本地钢厂的新配方，硬度上去了，就没再塌过。钢材这东西不能全靠进口——我在横贯公路上吃过的亏，跟姨妈当年被满铁卡钢轨是一回事。”
“你把这话写进港口扩建方案的附录里，以后修港口，钢材优先用国產。”
閭实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，在上面写了一行字。写完他直起腰，指著车间前面那片市民广场。
“大妈，那里就是当年坦克试车的空地吧？霍尔先生开著第一辆坦克从车间出来，履带碾过冻土，在雪地上留下两道深深的印子。您还记不记得那天的事？”
“记得。那天霍尔先生开著坦克从车间出来，履带碾过冻土，在雪地上留下两道印子。閭珣就蹲在那两道印子旁边，手里捧著一本识字本，翻开最新一页给我看——写了一个『铁』字。閭珣把铁字贴在墙上，贴歪了又撕下来重贴，贴正了才去睡。那天晚上北营方向传来一声炮响——霍尔在靶场上试炮，炮声在奉天城上空滚过去，閭珣在梦里嘟囔了一句『铁轮子』。这么些年了，那个『铁』字还在基金会的档案柜里——边角发黄，但金字旁还是写得那么用力。閭珣回去之后把那个『铁』字拿出来重新裱一下，放在基金会陈列室的铁锅旁边。程师傅的铁锅还在，閭珣的『铁』字也该放进去。”
閭珣应了一声，又问：“娘，霍尔先生后来怎么样了？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