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刚才那四个卷饼,就算在里面了。”
“才四个?那太亏了,我再点两个。”
“你就算点一百个也行,回头都从你这个月的分成里扣。”
德里克的手,像触电一样迅速缩了回去。
蝎子发出一声压抑的闷笑。
维克多的嘴角,也难得的牵动了一下。
杰克喝了一口咖啡,脸上依旧什么变化都没有。
街对面那栋楼里传来棒球直播的巨响。
解说员的嗓子都喊劈了。
“homerun!homerun!ohmygod!“
整条街上的窗户里,同时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和咒骂声。
支持不同球队的邻居们,隔著空气互相大声的飆著脏话。
一个光著膀子的胖男人,从三楼窗户探出半个身子。
他朝对面二楼的窗户扔了一个空啤酒罐。
“去你的洋基!”
“去你的红袜!你妈的!”
啤酒罐打在二楼的铁栏杆上弹飞了。
它不偏不倚的砸中了楼下一个遛狗老太太的购物车。
老太太手里的牵绳一松,一只棕色的斗牛犬立刻撒开四蹄。
它朝老胡安的餐车猛衝了过来。
“哦天哪。”
老胡安从窗口探出头,一脸无奈。
“又来了!每次棒球赛那条该死的狗都要来偷我的肉!”
斗牛犬熟练的蹄到餐车下面。
它叼起一块掉在地上的牛肉扭头就跑。
老太太在后面一边追,一边气急败坏的骂著。
德里克差点从椅子上直接笑翻过去。
蝎子用力的拍著桌子,笑得喘不过气。
维克多的脸上,也出现了一个完整的笑容。
杰克端著咖啡杯,只是平静的看了那条狗一眼。
然后他继续喝他的咖啡。
李昂靠在椅背上,看著眼前的一切。
这就是美利坚。
一场普通的棒球赛,能轻易的引发一次小规模的街区骚乱。
一条聪明的狗,能在三十秒內完成一次精准的食物掠夺。
这里混乱又荒诞,毫无逻辑可言。
但所有人都在这团混乱里鲜活的活著。
他们吵著,骂著,也笑著。
没有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对。
因为这就是他们的日常。
老太太把狗拽回去之后,街面重新安静了下来。
棒球赛的声音也变小了,可能是进入了gg时间。
李昂拿起烤玉米棒咬了一口。
他慢慢的嚼了几下然后咽了下去。
“今天,还有最后一个事。”
四个人的注意力,重新聚拢了过来。
“杰克,安娜的手术费,你了解过吗?”
杰克立刻点头。
“杰罗姆上次提过,是先天性的心臟缺陷,必须要做手术。”
“费用十五万起步,算上术后恢復和后续的用药,二十万比较稳妥。”
“杰罗姆现在手里有多少?”
“两万出头,这是去年的数字。”
“现在可能多了一点,但绝对不会超过三万。”
“还差十七万。”
德里克轻轻的吹了一声口哨。
“十七万,老板,那个小姑娘几岁来著?”
“七岁。”
“七岁。”
德里克的声音里,带著一种罕见的认真。
“在美利坚,一个七岁的小姑娘,需要十七万美金才能活下去。”
他猛的灌了一大口啤酒。
“你知道在这个国家,十七万能干什么吗?”
“能买一辆二手的保时捷卡宴。”
“能供一个白人小孩上两年昂贵的私立学校。”
“能在纽约租一间单人公寓住上整整四年。”
“但这些东西,加起来也没有一条七岁的命值钱。”
“然而那条命,在这个系统里,標价就是十七万。”
“少一分钱都不行。”
蝎子低声的骂了一句非常难听的脏话。
维多盯著自己的水杯。
他的手指在冰冷的杯壁上滑动。
“在这个国家,医疗费用是仅次於住房的第二大破產原因。”
他冷冷的说。
“每年有超过六十万个家庭,因为医疗帐单申请破產。”
“其中百分之七十的人在破產前是有保险的。”
“保险?”
蝎子嗤笑了一声。
“那玩意儿到底有什么用?”
“有用。”
“它能让你从欠二十万,变成只欠十五万。”
“然后保险公司会花八个月的时间,想尽办法找理由拒赔。”
“你得花六个月的时间跟他们打官司。”
“打贏了,他们付六万,你自己掏九万。”
“打输了,你付二十万外加所有的律师费。”
“这他妈的不是公开抢劫吗?”
“不是抢劫。”
维多的语气很平。
“这叫自由市场经济。”
李昂把啃乾净的玉米棒,轻轻的放在了桌上。
“钱的事情我来解决。”
“杰罗姆那边,不需要你们操心。”
“但我想让你们记住一件事。”
他看著桌上的四个人,眼神锐利。
“安娜今年七岁。”
“她需要十七万美金才能活下去。”
“而我们这一桌坐著五个人,加起来控制著五个街区,一百五十號人。”
“每个月还有几十万的流水。”
“但如果安娜不是杰罗姆的女儿,不是我认识的人。”
“她就会是这条街上,另一个默默等死的孩子。
“6
“不会有人去管她。”
“更不会有人为她掏出十七万。”
“她会悄无声息的消失,和那些收容所里的流浪汉一样。”
“斩杀线跌到零,然后被这个世界的规则彻底抹掉。”
桌上一片死寂。
街对面的棒球赛又开始了。
解说员的声音重新涌了出来。
但坐在这张桌边的四个人,没有一个在听。
“所以,我们需要变强。”
李昂的声音不重,但每个字都清晰的砸在桌面上。
“不是为了打架,也不是为了抢地盘。”
“是为了当这种操蛋的事发生的时候,我们有足够的能力伸手拉一把。
“而不是像街上其他人一样,只能低下头,假装自己什么都没看见。”
德里克把手里的啤酒瓶重重放在桌上,没有再喝。
蝎子的拳头攥紧了,又缓缓的鬆开。
维多的手指,停止了在杯壁上的滑动。
杰克放下了手中的马克杯。
“两周。”李昂竖起两根手指,“就两周的时间,把我们现在的摊子彻底理顺。
“等消化完了,我们再往前走。”
四个人,几乎同时用力的点了点头。
没有人再开玩笑。
老胡安从餐车窗口,默默递出一盘新烤好的玉米棒。
他把玉米棒放在桌子中央。
“免费送的。”
“听你们聊了半天,虽然没完全听懂,但感觉你们在干正事。”